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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荫深处

作者: 来源: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 2026-06-03 09:54

□袁喜平

酷热的夏季,有浓荫的地方总是一处最美的风景。在我心里,就有一片浓浓的柳荫。

此刻,那片柳荫在我心深处又蔓延开来,清晰如昨……小时候,我跟随母亲在离村子一里地远的学校上学。学校是两排新建的平房。学校后面是一方池塘,横卧在学校与村子中间。把学校建在野外,断然与村庄隔离,大约就是为了隔绝村里的嘈杂与烟火味吧!

池塘四周种植着参差不齐的柳树。尽管柳树长势不很茂盛浓密,但是在这空旷、荒芜的野外,却也显得郁郁葱葱、绿荫匝地。尤其夏天,有蝉鸣不时从柳枝间传来,唱响空旷的田野,也热闹了这片沉寂的池塘。

每当上学或者放学路过那片池塘,我都忍不住放慢脚步,走到池塘边的柳树下,享受一会儿那里浓浓的柳荫。这池塘周围的柳荫好像是个过滤网,滤走了酷热夏季里所有的枯燥与热气,即便是再闷热的野风,只要吹过这里都会变得轻柔、凉爽起来……

低矮的柳树下,踮起脚尖,扬起小脸,任摇曳的柳枝拂过我的眉眼、面颊,好不惬意……“在那发啥呆?还不快上课去!”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我赶紧溜之大吉!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都一窝蜂似的涌出教室,跑出校园。我跟着母亲关好门窗,最后离开学校。

刚转角走到那片池塘处,看见一位穿着黑色粗布偏襟布衫的老人,稀疏、花白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一个拳头大小的髻,很虚弱的样子坐在一棵柳树下。显然,她是特意在等我们。看见我们走过来,赶紧打招呼:“他婶子,下学了?”

我知道这位老人,好像是村东头一位孤寡老人,因为以前她家是地主,很少有人跟她家来往。不知是她走不动了,还是贪恋那片柳荫,她满脸堆笑打着手势让母亲过去。母亲笑着回应她走过去,我也跟在母亲身后。老人挪了一下身子,示意母亲坐下。母亲脱下一只鞋子,垫在树荫下一片薄薄的青苔上,在老人对面坐下。老人黑黑瘦瘦,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纹络里隐藏着的泥垢。

“他婶子,我想求你个事儿——”话没说完,老人就咳起来。她从衣襟扣子上扯下一块儿脏兮兮、已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大手帕,捂着口鼻咳完,又擦了一下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的泪水,浑浊的目光讨好地望着母亲,“我知道你有文化,会写信,我想让你帮俺写封信给俺儿。”

老人的儿子我早就听村里人议论过,兵荒马乱的时候在曹州(现在的菏泽城)上学。一个深夜,国民党撤离大陆败回台湾,学校也被冲散了,她的12岁的儿子被人掠走去了台湾,也有的说是被战乱的兵马踩死了,反正自那以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讯。

“他婶子,俺儿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在台湾!我知道他没有死!”老人身子向前微倾,压低了嗓门对母亲说。由于语气急促,又是一阵咳嗽……

“我不知道还能撑到哪天,脚后跟疼得走不了路,腿也肿了。”老人无助地抚摸着自己的一双小脚,接着说:“你写上要是他还活着,就来看看我,我想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眼也快瞎了……”

这世上最揪心的疼痛恐怕就是骨肉分离的失子之痛吧!现在想来,那个岁月的老人是如何熬过这份痛的!柳荫下的老人何等凄苦、可怜!这片柳荫,让我第一次懂得了人世间的伤痛!

母亲安慰着老人,满口答应:“您放心吧,晚上我就写信给你儿子!”母亲到底写没写信、寄没寄信,我忙着考初中,也忘记了这件事。

好像没过多久,老人就去世了。唯一欣慰的是,老人是握着儿子寄回来的信闭眼的……

就在村里的日月依然在村头悄无声息地升升落落的时候,一封署名来自香港、收信人写着老人名字的信历经千山万水,漂洋过海,不知辗转几多关卡才平安到达我们那个小学的办公室里!

学校里年轻老师们既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也不清楚寄信人是谁,更不明白为何信件来自香港,而且信封上的字还是毛笔字,字体也是繁体字!学校里也唯有母亲熟知老人的名字、熟识繁体字,也猜到写这封信的人可能是谁了!

于是,这封迟到了数十年的家书准确无误地由母亲亲手交到了老人其他亲属手里!

写信的人果然是老人的儿子,真的还活着,而且活得还很好、很体面。从失散时的年龄推算他也50多岁了!信里还附带着两张全家福照片。从照片上全家人的着装来看,老人的儿子生活得很不错,不是官员也是做大生意的老板!

老人的儿子也有了两个才貌出众的儿子!大的叫效鲁,小的叫效菏。意思很明了,即便孩子们没有生在家乡,但是根依然在齐鲁,在菏泽!

喜事连连,挡也挡不住!1985年我上高一,正是暑假在家,忽然有一天听村里人说老人的儿子从香港回来了!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乡里领导、村中干部、远亲近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是慕名来看老人儿子的!凡是与老人沾亲带故的都满面荣光、喜气洋洋!只是老人的儿子,除了回归故里的喜悦与激动之外,眉眼深处又深藏歉疚与惆怅!

他唯一想念又想见的人是生育他的父母,为他担心牵挂一生的父母!而今却都已深埋黄土化为尘埃,人间天堂永不相见!

老人的儿子在亲属的陪伴下去父母荒芜多年的坟前添把新土,深切祭拜!叩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以慰父母在天之灵!父母牵挂他一生,他却未曾尽孝一分一毫,能不心酸心痛、悔恨自责吗?

在村里停留了三天,临行前老人的儿子在父母坟头捧走一把黄土。大家都猜测,他以后不再回来了。果然,自此一别,老人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没有了父母,也就没有了家没有了牵挂,哪里还有回头的力量?

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但是,对我而言,那片遥远的柳荫下的嘱托依然历历在目,我清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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